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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未成年人犯罪“前科消灭制度”

发布时间:2014-10-10 14:37:34


辽宁省沈阳市大东区人民法院    张春红

 

论文提要:

最高人民法院于2009325日发布的《人民法院第三个五年改革纲要》中明确提出,人民法院要配合有关部门有条件地建立未成年人轻罪犯罪记录消灭制度。20112月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八)》在第一百条中增加“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人,免除前款规定的报告义务。”这就意味着,对犯有轻罪的未成年罪犯,从有利于未成年罪犯的教育和改造,我国将建立“前科消灭制度”为少年犯抹去人生污点。为此,我们从未成年人轻罪前科消灭制度的定义、立法渊源、实践经验等系统分析,为实行未成年人前科消灭制度提供理论和实践借鉴。(全文共6107字)

 

以下正文:

一、前科消灭制度及前科的含义

前科消灭制度存在的前提是犯罪前科的存在。所谓前科,在我国刑法第一百条规定为“行为人依法受过刑事处罚的情形。”结合刑法条文的规定和国外相关立法情况,前科的界定应当包括行为人因犯罪被人民法院宣告有罪和判处刑罚的两种情形。

未成年犯罪人前科消灭制度,是指当受到有罪宣告或者判处刑罚的未成年人在具备特定条件,特别是面临升学、复学、就业及参加相关技术技能资格考试等,前科可能对其产生阻碍的情境时,由法定机关依照设定的程序,封存其曾被宣告有罪或被判处刑罚的记录的制度。

二、前科消灭制度的立法渊源和实施趋势

对那些因各种原因一时误入歧途的未成年人来说,刑满释放后他们虽然有心重新做人,但现实中,犯罪的前科给他们的升学、就业和生活带来许多困难,受人歧视、权益丧失、资格限制、名誉受损等等,必然影响他们重新做人的信心,延缓他们真正回归社会的进程,甚至可能会自暴自弃。

(一)国外对前科消灭制度的规定。《联合国保护被剥夺自由少年规则》第十九条规定:“释放时,少年的记录应封存,并在适当时候加以销毁。”为此,世界上许多国家如法国、日本、联邦德国、瑞士、英国、澳大利亚等专门规定了未成年人前科消灭制度。

法国作为前科消灭制度的最早起源,在《刑事诉讼法典》中专门对未成年人刑事污点的消灭做了全面的规定,其第770条规定:“对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做出的裁判决定,在此种决定作出起3年期限届满后,如未成年人已经得到再教育,即使其已经达到成年年龄,少年法庭得应其本人申请、检察机关申请或以职权,决定从犯罪记录中撤销与前项裁判相关的登记卡;经宣告撤销犯罪记录登记卡时,有关原决定的记述不得留存于少年犯罪记录中;与此裁判相关的犯罪记录卡应销毁。”

日本《少年法》第60条规定:“少年时因犯罪被判刑,刑期执行完毕或者免于执行的,在适用于人的资格法令上,将来视为未受刑罚处分。少年时因犯罪被判刑而接受缓期执行的,在缓期执行期间,可视为刑期刑满,适用前款的决定,在前款的情况下,所宣告的缓期执行被撤销,在适用于人的资格法令上,可视为被宣告刑罚者。”

联邦德国、瑞士、英国、澳大利亚等国家均在《少年法院法》、《青少年犯罪起诉法》《前科消灭法》等相关法律中规定:1、依法消灭,即少年犯刑期执行完毕或者免予执行的,视为未受刑罚处分;2、法院裁定消灭,即申请后,法院通过裁定的方式来取消刑事污点;3、注销记录消灭,即对犯罪记录予以注销来取消犯罪前科的三种类型,体现对未成年人的前科消灭制度。

(二)我国“前科消灭”制度现状。目前,我国法律没有规定针对未成年人的前科消灭制度,反而刑法第一百条规定了同样适用于未成年被告人的前科报告制度。这意味着,未成年人一旦犯罪获刑,将成为一生抹不去的“污点”。“污点”意味着这个人在就业、入学、入伍等方面将受到各种限制。

但是,根据我国签署的《联合国少年司法最低限度标准规则》(北京规则)第21条第2款规定:“对少年罪犯的档案应严格保密,不得让第三方利用……。少年罪犯的档案不得在其后的成人诉讼案中加以引用。”明确了只要犯罪时未成年,其后果不应对其成年以后的生活有任何影响,确立了前科消灭的原则。为尝试取消未成年罪犯的污点,帮助浪子回头,我国各地一直在进行有益的探索和尝试,这些成效的取得,为我们推行未成年人轻罪前科消灭制度提供了第一手的实证资料。

2003年年底,石家庄市长安区法院在全国首开先河而推行的“未成年人前科消灭”实施办法,规定未成年的孩子因无知或一时冲动犯罪而被判刑,服刑完毕只要“考验期”内遵纪守法、改好悔过,其犯罪档案就可以某种方式“消灭”。

2007年,四川彭州法院启动《少年犯“前科消灭”试行方案》,为轻刑、缓刑、免于刑事处罚的少年犯在痛改前非之后,撕掉“犯罪人”标签,使其在今后就业、升学、生活上不受“前科”阴影的拖累。

2008年,青岛市李沧区法院宣布,正式启动未成年人前科封存制度。联合签发出台了《青岛市李沧区未成年犯罪人前科封存试行意见》。实行此项制度后,有前科的未成年人将不会因犯罪记录影响升学、就业。

特别值得借鉴的是徐州市鼓楼区法院为了慎重消灭未成年人的犯罪前科,设定了严格的审核程序。对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以下或拘役、管制、免除刑罚、单处罚金的未成年人,在刑罚执行完毕后的30日内,本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要提交申请,由法院、检察机关、公安等部门组成考察小组,在考察期内,他们表现如何,有关部门要到其家庭、学校、居委会、邻居、治安等部门走访摸底,查看是否改过自新,有没有进步表现。经过一段时间考察后,得出一个综合全面评价,合格后才能消灭。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笔者所有法院于今年初也开始试行对未成年人做出犯罪记录封存。第一次封存的是四名分别涉及盗窃、故意伤害、容留他人吸毒罪名的未成年人。作出封存决定时,四人均已离开校园,且正处于找工作的关键时期,鉴于他们均系初犯,且有悔改表现,封存犯罪记录对他们的未来更有帮助,遂对上述四名未成年人做出了封存犯罪记录的决定。封存决定作出后四人纷纷表示将珍惜机会,真心悔改,远离违法犯罪,并在保证书上签字、按下手印,他们的家长也都签了字、按下手印,为孩子今后不再犯罪进行担保。这是新刑诉法实施后沈阳市范围内的首次封存决定。此事也得到了沈阳法制报、华商晨报等多家新闻媒体的广泛关注。目前,被封存犯罪记录的四人均找到了工作,且表现良好。

三、当前推行未成年人轻罪前科消灭制度的必要性

推行未成年人轻罪前科消灭制度,及时封存那些积极悔过、弃恶从善的未成年人身上的“标签”,目的是唤醒他们的悔罪意识、社会良知,培养和提高他们辨别是非的能力,为更多未成年人清白地走上社会扫清障碍,绝非“纵容未成年人犯罪”,这与“优先、全面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的司法理念,与促进未成年罪犯和社会帮教相结合的矫正理念相适应,也是人民法院认真贯彻宽严相济的刑事司法政策,为和谐社会提供有力的司法保障的重要举措。

(一)近年来未成年人刑事犯罪情况。根据笔者所在法院2010年以来少年审判案件相关数据显示:2010年审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91件,涉及未成年被告人88人,其中户籍在大东区的 58 人,初、高中在校学生 4人,职业技术学校 5人;2011年审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87件,涉及未成年被告人 72人,其中户籍在大东区的 37 人,初、高中在校学生 12人,职业技术学校 3人;2012年审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73件,涉及未成年人被告82人,其中户籍在大东区的 38 人,初、高中在校学生 8 人,职业技术学校 8人,在业2人;2013年审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60件,涉及未成年被告人98人,其中户籍在大东区的11人,初、高中在校生9人,技校生8人,在业1人。

(二)未成年犯罪人的非监禁刑情况。2010年对初犯、偶犯或者犯罪情节轻微的未成年被告人判处缓刑 37人,管制 1 人;2011年对初犯、偶犯或者犯罪情节轻微的未成年被告人判处缓刑 56 人,管制2 人,单处罚金 5 人;2012年对初犯、偶犯或者犯罪情节轻微的未成年被告人判处缓刑 80人,管制 10 人,单处罚金 17 人;2013年对初犯、偶犯或者犯罪情节轻微的未成年被告人判处缓刑35人。

(三)在我国推行“前科消灭”的意义。为了解决“标签效应”这一难题,应当立法建立未成年人轻罪前科消灭制度,这也是建立未成年人轻罪前科消灭制度的重要原因。司法机关本着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针,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对越来越多的未成年犯罪人给予从轻、减轻处罚,结合社工的帮教,同时辅以社区矫正,加强司法教育、法制教育、社会公德教育、组织有劳动的社区服役人员参加公益劳动,增强其认罪悔罪意识,提高社会责任感。加之前科消灭制度可以为未成年犯罪人提供解决重归社会的后顾之忧。可以让社会重新认识未成年犯罪行为,可以更加宽恕、谅解和接受他们。也更利于对未成年犯罪人回归社会、重塑自我,体现自身价值。

四、构建未成年人轻罪前科消灭制度的构想和探索

     我国法律没有规定针对未成年人的前科消灭制度,但是在保护未成年人的相关法规中,有不得歧视犯罪未成年人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57条规定:解除羁押、服刑期满的未成年人的复学、升学、就业不受歧视。《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48条也规定:依法免予刑事处罚、判处非监禁刑罚、判处刑罚宣告缓刑、假释或者刑罚执行完毕的未成年人,在复学、升学、就业等方面与其他未成年人享有同等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歧视。

——条件:前科消灭应当适用于定罪但刑罚在五年以下(既包括实刑和缓刑,也包括判处管制、拘役、单处罚金)的情形。

——机构:分为未成年人前科消灭的受理机构、调查机构和管理机构。受理机构为原审法院,因原审法院掌握未成年人的案情、未成年人个人、家庭等情况,对正确判断是否取消前科能起到积极的作用[①]。调查机构指对未成年罪犯进行矫正或帮助的机构,主要为负责矫正的法院社工站以及社区矫治中心。未成年人前科消灭应设专门的管理机构,建议在各地的政法委设立前科取消委员会,一方面负责协调、处理有关未成年人前科取消中出现的各种情况;收集相关资料、数据;另一方面便于监督管理受理机构、调查机构的违法或不当行为。[②]

 ——参加人:包括申请人、受理机构、调查机构、监督机构。申请人应当未成年罪犯人本人及其法定代理人、或有权机关指定的监护人。受理机构一般应为原审法院,由申请人向原审判的少年庭申请;或者由立案庭统一受理,再转给少年庭;如调查机关为法院的社工站,也可由该社工站直接受理,减少工作环节。调查人中应该是独立于原审法院和未成年人本人之外的第三方,建议由原审法官、司法局负责前科封存人员及社工组成,由他们对未成年罪犯的矫正表现进行调查。监督机构当然由政法委设立前科取消委员会负责,具体监督人可长驻原审法院。

——条件:分为罪质条件、刑度条件、矫正条件等。罪质条件一般指轻微犯罪或过失犯罪。刑度条件,建议限于量刑在五年以下有期徒刑以下刑罚或被定罪免处的情形。矫正条件应当是未成年罪犯人有真正认罪、悔罪表现,且无犯新罪,今后能否能够遵守法律等等。

——期限:前科取消的期限,也即时间条件,根据非监禁刑和监禁刑两种情形,可以区分几种情形:非监禁刑中免处的情形,可由法律规定视为没有受过刑事处分;非监禁刑中的其他情形,可在缓刑考验期满或刑罚执行完毕后一年申请取消前科;监禁刑中判处三年以下刑罚的(包括拘役),在刑罚执行完毕后二年申请取消前科;监禁刑中判处三到五年刑罚的,在刑罚执行完毕后三年申请取消前科。[③]

——程序:对法律规定视为取消的前科,档案及时注销。对法律规定裁定取消的前科,程序为:申请人申请→受理(当日)→调查并提出报告(30日)→裁定(10日)→送达(5日内送达)。

其中申请材料应当包括申请书、户籍证明、社区对未成年犯罪人日常表现证明(统一格式文本)、判决书、申请人身份证明等。其中被判处缓刑的还应提交其所在社区出具的接受社区矫正保证书,被判处免于刑事处罚或刑罚执行完毕的还应提交公安机关出具表现情况的证明材料。[④]

——法律后果:未成年罪犯不再被视为曾经犯罪和受过刑罚处罚。司法机关的有关刑事档案被注销,其他机关的相应档案记载也被注销,刑事处罚、法律文书不再记入其户籍及人事档案。前科消灭之后,将对当事人产生一系列积极的法律后果:(1)恢复其因有前科而丧失或被限制的政治权利和民事权利;(2)重新犯罪时,前科不能作为从重处罚的情节;(3)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以当事人曾经犯罪为由,对其就业、就学、担任公职等采取歧视待遇。[⑤]

五、目前我院为实行“前科消灭”制度的准备

目前,我院虽然没有正式实行未成年犯罪人“前科消灭”制度,但前期工作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一)封存未成年人刑事卷宗。除公安机关和相关单位的政治审查需要外,对任何人、任何部门的任何理由,尤其是涉及未成年犯罪人务工、上学等方面事项的,一律不予查档,做到资料不外泄、不外调。

(二)建立预防未成年人犯罪社会调查工作站。聘任社会调查员介入案件审理工作,把调查员形成的反映未成年犯罪人犯罪动机、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等综合情况的调查报告列入庭审程序宣读,纳入案件卷宗归档,作为对未成年犯罪人从轻、减轻或免予刑事处罚的重要参考,作为落实监管矫治措施的依据材料。这些材料也将是今后“消灭”未成年人犯罪记录的重要依据。

(三)对非监禁刑未成年犯罪人的跟踪回访活动。组织大学生自愿者与非监禁刑未成年犯罪人开展“一对一”帮教结对子活动,让大学生自愿者参与庭审接谈和定期走访,感召和引导未成年犯罪人重新开始生活。建立联合帮教档案和帮教计划,与公安、社区、学校等部门加强沟通联络,将未成年犯罪人日常表现、思想动态等一并纳入监管视线,发现错误苗头,立即纠正和处理,防止他们再次步入歧途。帮教档案上的记载将在对某未成年犯罪人前科犯罪行为封存时起关键作用。

(四)帮助未成年犯罪人重归社会活动。2法官经常通过书信与服刑中的未成年犯罪人沟通联系,了解其思想动向,鼓励他们认真学习、积极改造,争取早日重归社会。定期去海城少管所看望我区的未成年犯罪人,让他们感受到家乡亲人的温暖和关爱。遇到个别未成年犯罪人家庭确有实际困难的,法官积极与当地社区、派出所等部门联系,帮助解决具体困难,让未成年犯罪人安心改造。组织关爱未成年犯罪人的民营企业家、政协委员与少犯监管部门签订联合帮教协议,并承诺无条件为表现良好、积极改造的罪错少年出狱后提供工作岗位信息,彻底解决他们出狱后可能与社会脱节、生活无着的后顾之忧。例如罪错少年李某、王某曾一度自暴自弃,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写信告知法官,服刑期满前,为使他们出狱后能拥有新的生活,我院几经努力协调,根据他们所学的缝纫技术,把二人安排到服装厂工作,对他们来说曾经的犯罪记录虽然还没被封存,但他们已经找到生活的目标和支柱,得到了社会的谅解和支持。

总之,未成年人保护工作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社会工程、希望工程和民心工程,保护未成年人健康成长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而未成年人犯罪前科消灭制度作为未成年人保护工作中重要的一环,必然会随着社会的发展和法制的进步以立法的方式确定下来。在此之前,我们将不断拓宽未成年人保护的工作渠道、内容和有效办法,提高对未成年人保护与预防犯罪工作能力水平,确保社会调查报告的客观真实性,司法的公正性。

 



[] 中国法院网,汪振奇,2009.11.11.

[] 中国法院网,汪振奇,2009.11.11.

[] 中国法院网,汪振奇,2009.11.11.

[] 南平市延平区未成年人“犯罪前科消灭”制度实施办法(试行)第十一条

[] 温小洁:《我国未成年人刑事案件诉讼程序研究》,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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