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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效力问题研究

发布时间:2014-10-10 15:38:34


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高 悦

论文提要:

    在以机动车为标的的财产保险合同中,保险公司习惯做法是将保险期间的起算点定在“次日零时”。在保险合同纠纷诉讼中,对在“次日零时”之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保险公司经常以保险合同尚未生效或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之外作为拒绝赔付的抗辩理由。“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性质上属于格式条款,应当做不利于合同提供方——保险公司的解释。对于“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效力,应当根据保险合同的类别区别对待。对于交强险合同,基于其强制性和公益性,应认定“次日零时生效”构成保险公司拖延承保,属无效条款,保险合同自合同双方意思表示达成一致时生效。对于商业险合同,更强调当事人意思自治,合同双方可以对保险合同的生效条件和保险期间进行约定,其性质属于“附生效条件”条款。但保险公司在合同订立前应就该条款的内容与投保人进行充分协商,未经协商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不应被纳入合同内容,不发生效力。本文拟通过对“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效力分析,解决在审理保险合同纠纷案件中经常遇到的实际问题。并希望通过发挥司法审判的指引功能,引导保险公司依法确定保险期间,在交强险合同中杜绝“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在商业险合同中避免未与投保人协商擅自设定“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从而充分保障投保人、被保险人及交通事故受害人的合法权益。全文共6114字。

以下正文:

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我们发现保险合同中普遍存在着将保险期间的起算点定在投保后的次日零时的情形。如果保险事故恰巧发生在次日零时之前,保险公司通常以事故发生时保险合同尚未生效为由拒绝赔付。如何确定“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效力,是审理此类案件的难点。

举一案例:201431日,张三为其新购置的车辆在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张三在1301分签署了投保险单,在1305分交纳了保险费。1307分,保险公司将张三投保的相关信息录入计算机系统,并生成保险单。1308分,保险公司打印保险单,并交付给张三。保险单记载的保险期间为“2014320000分至2015312400分”。当日1530分,张三驾驶被保险车辆将行人李四撞伤,经交警部门进行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张三对事故负全部责任。张三立即拨打电话向保险公司告知事故情况,申请保险公司进行勘查和理赔。保险公司以张三的保险单尚未生效为由拒绝理赔。后李四以张三为被告提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之诉,法院判令张三赔偿李四医疗费等费用。张三依照生效判决向李四赔付后,将保险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保险公司赔付其已向李四支付的医疗费。

一、“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性质

(一)“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具体表现形式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八条规定,保险期间和保险责任开始时间属于保险合同的法定记载事项,且属于重要记载事项。

实践中,在投保人签署的投保险单上,通常对保险期间一项仅具体到“日”,而并未具体到“时”。在保险公司打印的保险单上,对保险期间一项,有的是在制式表格中已经事先拟定了“零时起”的字样,生成保险单时,再将具体日期打印到表格中;有的是制式表格中日期全部空缺,在保险公司打印保险单时,计算机系统自动生成的保险期间以次日零时为始点。除保险期间以外,在保险单上通常还体现以下四个时间:签单时间,通常具体到“日”;收费确认时间、保险单生成时间及保险单打印时间三项通常具体到“×时×分”。

(二)“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属于格式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投保人在投保时签署的投保险单上并没有关于保险合同具体生效时间的明确约定。保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是由保险公司为了重复使用而事先拟定的,而且将该条加入保险合同的行为并未与投保人协商,是由保险公司单方确定的,因此,该条款性质上属于格式条款。

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险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保险法》规定了保险人负有订约说明义务,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之前或当时,应当将保险合同中格式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明确向投保人进行说明。这是因为,保险行业具有极强的专业性和技术性,作为合同相对人的普通投保人,通常对保险合同中的一些格式条款的含义和后果缺乏了解。如果保险公司未明确解释和说明后果,投保人通常可能会误以为投保后立即获得了保险的保障,进而基于误解降低了对风险的注意。例如,如果前述案例中,保险公司向投保人充分解释了“次日零时生效”的后果,使投保人意识到在投保后至次日零时前的一段时间内,其投保的车辆尚未受到保险合同的保护,如果发生风险,需要由投保人自负全责,则投保人完全可以在这段时间内不上路行驶,从而避免事故的发生。因此,只有保险公司对格式条款尽到说明义务,才能对投保人的行为起到指引作用,使其避免发生不利于自己的风险事故。

(三)“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不属于免责条款。

有一种观点认为“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加重了投保人的责任,排除了投保人的主要权利,其性质属于免责条款。1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不属于免责条款。2笔者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定义是: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从“次日零时生效”条款的内容看,该条款所确定的保险期间虽然导致出现保险标的在一定时间内可能处于脱保状态,不利于被保险人和保险事故受害人的利益,但是,“次日零时生效”条款所指向的保险期间整体周期并没有缩减,只是整体向后发生了延迟。例如,前述案例中,虽然由于“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导致保险期间并非从投保当时起算,但是保险期间仍为完整的一年时间,与即时生效的保险合同保险期间的时长相同,因此,保险公司的责任并未因“次日零时生效”条款的存在而免除或减轻。故笔者认为,将“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归于免责条款在理论上略显牵强。

二、交强险合同中“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效力。

以机动车为标的的保险合同中,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简称“交强险合同”)与机动车商业性保险合同(简称“商业险合同”)性质上有所不同。设立交强险制度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得到赔偿,促进道路交通安全3。交强险与社会公众利益密不可分,主要起到安定社会的功能,而将分散侵权人风险的功能放在次要地位,因此更突出其强制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明确规定机动车的所有人或管理人应当依法投保交强险,均体现了强烈的保护不特定第三人利益的立法目的。

(一)交强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属于拖延承保

投保义务人投保交强险是法律规定的义务,也是转移风险的需要。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十条规定,被选择投保的保险公司不得拖延承保。“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导致的后果是被保险车辆不能及时得到保险的保障,保险公司可以迟延履行保障义务,因此,该条款的设定属于拖延承保的一种表现形式。正是由于在现实生活中“次日零时生效”条款的存在,导致出现了一批“真空”保险单的出现,致使相关被害人权利不能得到充分保障。为了彻底杜绝这一现象,充分保障投保人和被害人的权益,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在2009年下发了《关于加强机动车交强险承保工作管理的通知》(保监厅函〔200991号),明确规定保险公司可以采用在保险单中写明保险合同即时生效或者注明保险合同生效的具体起始时点等适当方式,取代交强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通知》中的两种操作方式是指导性的,具体如何适用应视个案情形而定。如果投保时被保险车辆正处于脱保状态,比如是新车,则应当采用“即时生效”方式,杜绝出现保险真空期。如果投保时被保险车辆的前一交强险合同保险期间尚未届满,则应适用后一方式,明确保险期间的具体时点,即约定在上一份交强险合同到期时,下一份保险合同的保险期间能够及时接续。无论采取何种方式,其核心目的都是为了使被保险车辆始终处于保险期间,保证任何时间段发生的交通事故都能获得保险赔偿。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施行后,特别是在保监会明确做出规定后,交强险合同中再出现“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依法应当认定为法律禁止的拖延承保情形。

(二)确定交强险合同保险期间的原则

交强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强制性规定相冲突,并排除了投保人、被保险人依法享有的权利,故依据《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该条款自始无效。在这种情况下,法院应依据《合同法》及《保险法》的相关理论和规定,合理确定交强险合同的保险期间起止点。笔者认为,合同双方对保险期间未作出有效约定的情况下,对交强险合同保险期间的确定,原则上应以保险合同生效时间为起点。但是,对于投保时,被保险车辆前一份交强险合同尚未到期的情况下,应以前一份交强险合同保险期间的终止时点作为后一份交强险合同保险期间的起始时点,才更加符合投保人的真实意思。

关于交强险合同的生效时间,根据《合同法》第二十五条规定,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根据《保险法》第十三条规定,“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由于保险合同是诺成合同、非要式合同,投保人可以书面或口头方式向保险公司发出要约,保险公司做出承诺的方式可以是口头同意承保或书面签章方式确认,只要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达成一致,保险合同即成立。

(三)交强险合同生效时间的具体判定

一般情况是,签署投保险单、交纳保险费、生成保险单、打印保险单是一个连续的流程,被保险车辆在以上流程完成后才上路行驶,保险事故发生在以上流程全部完成以后,在这种情况下研究在流程中具体哪一时点合同成立似无必要。但是,在一些个案中,确实存在着先出保险单、延后交费、保险事故发生在交费前的情况,或者先交费、延后出保险单、保险事故发生在保险单生成前的情况。因此,具体区分不同情形,明确交强险合同的生效时间确有现实必要性。

通常情况下,投保人签署投保险单后,保险公司在投保险单上加盖印章,保险合同即成立。根据《保险法》第十四条规定,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保险合同是双务合同,投保人负有交纳保险费的义务,应当支付合法的对价。但是,支付保险费并非交强险保险合同成立或生效的法定要件。4投保人是否交费均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未交费的行为构成违约,投保人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保险公司虽尚未签章,但已收取了保险费的情况下,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十条规定,“投保人在投保时应当选择具备从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业务资格的保险公司,被选择的保险公司不得拒绝或者拖延承保。”因此,对于交强险合同,保险公司没有缔约选择权,其收取保险费的行为即是做出了承保的意思表示,合同自保险公司收取保险费时已生效。对于保险公司未及时出具保险单的情况,根据《保险法》第十三条规定,保险人应当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保险公司在保险合同成立后,负有及时出具保险单的义务。保险单生成的时间和打印时间完全在保险公司单方控制范围内,故不宜以保险单的形成时间作为保险合同成立的时间。
  
(四)保险人对已向第三者履行赔偿义务的投保人负有赔偿责任

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诉讼中,受害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及其投保的保险公司,保险公司以交强险合同尚未生效为由,拒绝理赔的,法院应当直接对合同效力做出认定,判令承保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

如果受害人未起诉侵权车辆投保的保险公司,侵权人依法向手受害人赔偿后,以保险合同纠纷起诉保险公司的,保险公司以其未参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诉讼为由,主张投保人不得直接向保险公司索赔,只能通过对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提起再审程序解决,其抗辩是否应予支持?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保险公司违法拖延承保,投保义务人在向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后,请求该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上述规定明确了保险公司并非必须加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之诉。投保人向受害人进行赔偿,也并非必须通过诉讼方式。无论是由法院判决确定的赔偿责任,还是通过与受害人自行协商进行的赔偿,只要投保人有证据证明其已向第三者承担赔偿责任,就有权依据保险合同向保险公司进行索赔。投保人与保险公司之间的关系完全可以通过保险合同纠纷之诉直接解决,没有必要提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的再审程序。故前述案例中,虽然保险公司未参加李四与张三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诉讼,但在张三向李四赔付后,保险公司应当依法向张三承担赔偿责任。

三、商业险合同中“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效力

(一)商业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属于“附生效期限”条款。

与交强险不同,商业险是当事人自行任意选择的保险,当事人可以选择是否投保商业险,也可以仅在一定期间内投保商业险,保险公司也有权选择是否承保,法律没有强制性规定。因此,商业险合同更强调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对于商业险合同条款的效力,审查重点在于该条款是否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否符合合同法基本原则。根据《保险法》第十三条规定,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对合同的效力约定附条件或者附期限。商业险合同中关于“次日零时生效 ”的约定,是关于保险合同生效时间的约定,属于“附生效期限”的条款。

(二)商业险合同中,保险公司未与投保人协商,单方设定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不发生效力。

保险期间属于保险合同的重要记载事项,投保人有权利就保险期间与保险公司协商确定。保险公司主张商业险合同“次日零时生效”条款有效,应对已与投保人就保险期间进行协商承担举证责任。保险人能够证明该条款是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符合投保人真实意思表示的,法院可以认定该条款有效,并据此确定保险期间。保险人不能证明双方当事人在保险合同订立前或订立时已就保险期间进行了协商,则不能证明该条款是投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不应被纳入保险合同内容,仍应根据法律规定的合同生效要件来确定保险期间。有的保险公司抗辩称,投保人在收到保险单后,对保险单记载的保险期间未提出异议,视为对“次日零时生效”条款的认可。笔者认为,考察合同条款的效力应当根据当事人在合同订立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确定,协商行为应发生在合同成立之前。投保人在收到保险单后是否提出异议不影响对该条款效力的认定。除非有证据证明保险公司在保险合同成立后,就“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向投保人进行了提示和说明,并得到投保人的明确追认,否则,不能以“默认”方式推定投保人认可该条款的效力。认定“次日零时生效”条款无效的,商业险合同保险期间的确定方式与交强险合同相同。

(三)未交纳保险费的商业险合同效力从其约定

在商业险合同中,保险公司可以与投保人约定将“投保人交纳保险费”作为保险合同的生效要件。根据双方约定,投保人未交纳保险费的,保险合同不生效或者保险期间不起算。根据《保险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对于人身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可以约定分期支付保险费,超过宽限期未交纳保险费的,合同效力中止或者按约定减少保险金额。但上述规定仅限于人身保险合同。故对于以车辆为标的的商业险合同,双方有约定的,从其约定,没有约定的,投保人未交纳保险费的,合同仍然有效,投保人应承担支付保险费的违约责任。

结语:综上所述,对交强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原则上应认定无效;对商业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应根据保险公司是否与投保人协商,是否投保人真实意思表示确定其效力。保险公司有义务就保险期间与投保人进行充分的协商,保障投保人的合法权益。

 



1)卢国伟、王中强、肖楠:《保险合同生效时间的确定》,载《人民法院报》2010856版。延颜、张玉英:《交强险合同中“次日零时生效”条款无效》,载http://m.66law.cn/domainblog/66584.aspx ,于201471日访问。

2)《保险单零时生效条款的法律效力》,载http://wk.baidu.com/view/5dc084e981c758f5f61f671c#page/1/1404721807461 201471访问。

3)《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一条。

4)刘建勋:《保险法典型案例与审判思路》,法律出版社201210月第1版,第2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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