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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效力问题研究

作者:高悦  发布时间:2015-03-13 16:01:04


    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我们发现普遍存在着约定保险期间的起算时间自投保后的次日零时起算的情形。如果保险事故恰巧发生在投保后至次日零时期间,保险公司通常以事故发生时保险合同尚未生效拒绝赔付。如何确定“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效力,是审理此类案件的难点。

    案例:2014年3月1日,张三为其新购置的车辆在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张三在13时01分签署了投保单,在13时05分交纳了保费。13时07分,在保险公司的计算机系统中生成保险单。13时08分,保险公司打印保险单,并交付给张三。当日15时30分,张三驾驶被保险车辆将行人李四撞伤,经交警认定,张三对事故负全部责任。张三电话通知保险公司事故情况,申请保险公司进行勘查,保险公司以张三的保单尚未生效为由拒绝理赔。后李四以张三为被告提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之诉,法院判令张三赔偿李四医疗费等费用。张三依照生效判决向李四赔付后,将保险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保险公司赔付其已向李四履行的医疗费。

    一、“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性质

  (一)“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具体表现形式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八条规定,保险期间和保险责任开始时间属于保险合同的法定记载事项,且属于重要记载事项。

    实践中,在投保人签署的投保单上,通常对保险期间一项仅具体“日”,而并未具体到“时”。在保险公司打印的保险单上,对保险期间一项,有的是在制式表格中已经事先拟定了“零时起”的字样,生成保险单时,再将具体日期打印到表格中;有的是制式表格中日期全部空缺,保险公司在打印保险单时,计算机系统自动生成的保险期间以次日零时为始点。另,在保险单上通常体现四个时间:签单时间,通常具体到“日”;收费确认时间、保单生成时间、保单打印时间三项通常具体到“*时*分”。

   (二)“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属于格式条款

    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投保人在投保时签署的投保单上并没有关于保险合同具体生效时间的明确约定。保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是保险公司在未与投保人协商的情况下,由保险公司单方确定的,因此,属于格式条款。

   (三)“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不属于免责条款

    有一种观点认为“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加重了投保人的责任,排除了投保人的主要权利,其性质属于免责条款。笔者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的定义是: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次日零时生效”条款确定的保险期间虽然导致出现保险标的在一定时间内处于脱保状态,但是,保险期间的整体周期并没有缩减,只是整体向后发生了延迟,保险公司的责任并未因此而免除或减轻。因此,笔者认为,“次日零时生效”不属于免责条款。

    二、交强险合同中“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效力

    以车辆为标的的保险合同中,交强险合同和商业险合同应当区别对待。设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得到赔偿,促进道路交通安全,因此,交强险与社会公众利益密不可分,突出其强制性。

   (一)交强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属于拖延承保

    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十条规定,被选择投保的保险公司不得拒绝或者拖延承保。“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后果是保险公司迟延履行保障义务,因此,属于拖延承保的一种表现形式。正是由于在现实生活中出现了很多由于“次日零时生效”约定,而使被害人权利不能得到充分保障的案例,为了杜绝这一现象,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在2009年下发了《关于加强机动车交强险承保工作管理的通知》(保监厅函〔2009〕91号),明确规定保险公司可以在保单中写明保险合同“即时生效”或者注明保险合同生效的具体起始时点等适当方式,从而取代交强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具体适用《通知》中的哪一种具体方式应视个案情形而定。如果投保时被保险车辆正处于脱保状态,则应当采用“即时生效”方式,杜绝出现保险真空期。如果投保时被保险车辆的前一交强险合同保险期间尚未届满,则应适用后一方式,明确保险期间的具体时点,即约定在上一份保险合同到期时,下一份保险合同的保险期间能够接续。无论采取何种方式,其核心目的都是为了使车辆始终处于保险期间,保证任何时间发生的交通事故都能获得保险赔偿。因此,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施行后,特别是在保监会明确做出规定后,交强险合同中出现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属于法律禁止的拖延承保情形。

   (二)交强险合同中保险期间的确定

    由于交强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强制性规定相冲突,因此,该条款自始无效。根据《合同法》第二十五条规定,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根据《保险法》第十三条规定,“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由于保险合同是诺成合同、非要式合同,投保人可以书面或口头方式向保险公司发出要约,保险公司做出承诺的方式可以是口头同意承保或书面签章方式确认,只要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达成一致,合同即成立。

    通常情况下,双方签章后,保险合同成立。对于已成立的合同,无论投保人是否交费均不影响合同的效力。虽然大多数情况下,签署投保单、交纳保费、生成保单、打印保单是一个连续的流程,被保险车辆一般在以上流程完成后才上路行驶,保险事故发生在以上流程全部完成以后,研究在流程中哪一时点合同成立似无必要。但是,在一些个案中,确实存在着先生成保单后交费、保险事故发生在交费前的情况,以及先交费后出保单、保险事故发生在保单生成前的情况。因此,明确保险合同的成立时间确有必要性。

    如果保险公司虽尚未签章,但已收取了保费,法院可以认定保险公司做出了承诺,合同成立。至于保单生成的时间和打印时间完全在保险公司控制范围内,根据《保险法》第十三条规定,保险人应当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故保险公司在保险合同成立后,负有及时出具保单的义务,不宜以保单的形成时间作为保险合同成立的时间。

   (三)保险人对已向第三者履行赔偿义务的投保人负有赔偿义务

    如果保险公司以交强险合同尚未生效为由,拒绝向投保人赔付,且保险公司未作为诉讼参加人加入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诉讼中,投保人应如何实现自己的保险利益?保险公司以未参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诉讼为由,主张投保人不能直接向保险公司索赔,只能通过启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的再审程序解决,其抗辩是否应予支持?

    笔者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保险公司违法拖延承保,投保义务人在向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后,请求该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这一规定明确了保险公司不是必须加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之诉。投保人向第三人进行赔偿,也并非必须通过诉讼方式,无论是由法院判决确定的赔偿责任,还是通过与第三人自行协商,只要投保人有证据证明其已向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就有权依据保险合同向保险公司进行索赔。投保人与保险公司之间的关系完全可以通过保险合同纠纷之诉直接解决,没有必要提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的再审程序。

    三、商业险合同中“次日零时生效”保险条款的效力

  (一)商业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属于“附生效期限”条款

    与交强险不同,商业险是当事人自行任意选择的保险,当事人可以选择是否投保商业险,也可以在一定期间内不投保商业险,法律并无强制性规定。因此,商业险合同更强调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对于商业险合同条款的效力,审查重点在于是否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否符合公平原则。根据《保险法》第十三条规定,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对合同的效力约定附条件或者附期限。商业险合同中关于“次日零时生效 ”的约定,是关于保险合同生效时间的约定,属于“附生效期限”的条款。

   (二)商业险合同中,保险公司未与投保人协商,单方设定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不发生效力

    保险期间属于保险合同的重要记载事项,投保人有权利就保险期间与保险公司协商确定。保险公司主张商业险合同“次日零时生效”条款有效,应对已与投保人就保险期间进行协商承担举证责任。如果保险人能够证明该条款是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符合投保人真实意思表示,法院可以认定该条款有效,并据此确定保险期间。如果保险人未能证明双方当事人在保险合同订立前或订立时已就保险期间进行了协商,则不能证明该条款是投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次日零时生效”条款不应被纳入保险合同内容,仍应根据法律规定的合同生效要件确定保险期间。协商的行为应发生在合同成立之前,投保人在收到保险单后是否提出异议与该条款的效力不发生关系。除非有证据证明保险公司在保险合同成立后,就“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向投保人进行了提示,并得到投保人的明确认可。

    综上所述,对交强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应认定无效;对商业险合同中的“次日零时生效”条款,可以在一定条件下认定有效。保险公司有义务就保险期间与投保人进行充分的协商,充分保障投保人的合法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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